1905 电影??网专稿 25 年前，舒淇在电影??《千禧曼波(màn bō)》中饰演都市女孩?? Vicky。影片开场，她行走(xíng zǒu)在基隆陆桥，甩动长发、大步前行，不时(bù shí)回眸的神情中，交织着迷离、叛逆，与(yǔ)对未来的隐约渴望。
正是从《千禧(qiān xǐ)曼波》起，舒淇遇到了她艺术生涯(shēng yá)的伯乐——侯孝贤导演，由此从香港类型(lèi xíng)电影??跨越至作者艺术片的世界??，绽放(zhàn fàng)异彩。此后，她凭借《最好的时光》摘得(zhāi dé)最佳女主角奖，通过《刺客聂隐娘》闪耀国际(guó jì)影坛，并连续受邀担任欧洲三大电影??节(diàn yǐng jié)主竞赛单元评委，一步步走向更广阔(guǎng kuò)的电影??舞台。
当年那座基隆陆桥，定格(dìng gé)了舒淇青春中最动人的一瞬(yī shùn)，也引领她跨过千禧年，奔向更加(gèng jiā)耀眼的新世纪。如今，这座桥因电影??(diàn yǐng)而得名“曼波桥”。舒淇，带着她的(de)第一部导演电影??《女孩??》，再次回到这里，架起(jià qǐ)摄影机，完成了从演员到导演的(de)身份跨越。
《女孩??》的故事创作灵感来自(lái zì)舒淇的童年经历，影片中的女孩??(nǚ hái)名为林小丽，生活在 80 年代末的基隆港(jī lóng gǎng)，有一个酗酒家暴的父亲，一个时常(shí cháng)责骂她的母亲，在迷惘与压抑(yā yì)中长大。她的成长轨迹，也悄然(qiǎo rán)触动了母亲内心未曾愈合的创伤(chuāng shāng)。
在侯孝贤导演的鼓励下，舒淇鼓起勇气(gǔ qǐ yǒng qì)第一次动笔撰写剧本，《女孩??》的写作历经(lì jīng)十年，反复打磨、几易其稿。最终，电影??不仅顺利完成(shùn lì wán chéng)，更接连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与多伦多(duō lún duō)国际电影??节，并斩获釜山国际电影??节主(zhǔ)竞赛单元最佳导演奖。
今年正值舒淇入(rù)行三十年，也迎来丰收之年。舒淇(shū qí)说：“我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人(rén)，这也和我的生活观有关系(guān xì)，我特别快乐，懂得感恩，身边有好多(hǎo duō)贵人帮助我。”
从演员到导演，舒淇(shū qí)将三十年来所积累的生命体验(tǐ yàn)和艺术能量，都倾注到《女孩??》之中(zhī zhōng)。此前，她已经接受多家媒体采访，分享(fēn xiǎng)了诸多幕后故事。在我们这次短暂(duǎn zàn)的对话中，决定换个角度，从影片(yǐng piàn)里的两处点睛之笔——“曼波桥”和“红气球(qì qiú)”为切口走进这部电影??，重新认识舒淇。
1905 电影??网(diàn yǐng wǎng)《对话》栏目专访舒淇
曼波桥的联结
《女孩??(nǚ hái)》的故事在曼波桥开启，也在此(cǐ)走向结局。这座桥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gèng shì)一个承载宿命与选择的视觉场景(chǎng jǐng)。它是母女命运的时空交叉点，既(jì)联结着她们相似的原生家庭困境(kùn jìng)，也预示着她们不同的生命路径(lù jìng)。
拍摄前，舒淇一直在寻找一条能够(néng gòu)承担双重隐喻的路：母亲与女儿??(nǚ ér)争吵后，女儿??出走，母亲追寻，两人在(zài)不同时间于同一地点交汇——女孩??勇敢(yǒng gǎn)向前，走向未来；母亲转身拐入岔路，仿佛(fǎng fú)陷入漩涡，难以脱困。
勘景时，舒淇意外重遇(zhòng yù)《千禧曼波》的陆桥。她发现，这座桥(qiáo)的结构恰好能够实现她心中的(de)视觉叙事。“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神奇(shén qí)，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它既能(néng)让我联结到侯导，也可以为(wèi)电影??联结到一个非常好的收尾(shōu wěi)。”
舒淇注意到，如今的曼波桥加装了(le)铁网，与当年拍摄《千禧曼波》时有所不同(yǒu suǒ bù tóng)。“铁网已经生锈，带着一种我想(xiǎng)表达的那个年代特有的铁锈般的(bān de)味道。而且桥就在铁网里，所以(suǒ yǐ)我把它设计成女孩??每天上学(shàng xué)的必经通道，就像她被困在(zài)笼子里。而十多年后，她已经在(zài)网外，在网球场上去过另一种人生(rén shēng)了。”
林小丽与母亲之间，是一种互为(hù wéi)镜像却又彼此伤害的关系。母亲(mǔ qīn)自己尚未真正长大，却被迫成为母亲(mǔ qīn)。童年的阴影、丈夫的暴力、生活的(de)重压，层层笼罩着她。她爱??女儿??，却(què)不知如何表达，只能沿用自己从小承受(chéng shòu)的方式去对待林小丽。
而林小丽面对严厉(yán lì)的母亲，内心并没有真正的恐惧(kǒng jù)与怨恨，她更多是希望带(dài)着母亲一起逃离父亲。母亲饰演者汤毓绮(tāng yù qǐ) 9m88 这样形容：她们像两条互相拉扯的(de)线。女儿??在旁边时，母亲觉得好烦(hǎo fán)；可一旦放手，母亲又仿佛失去了(le)自己。
舒淇也并未将林小丽的父亲(fù qīn)彻底塑造成一个脸谱符号化的男性形象(xíng xiàng)。他在家里是施暴者，在外是“好好先生(hǎo hǎo xiān shēng)”，一度想戒酒，尝试回归正常生活。
舒淇(shū qí)分享了其中的细节设计：他回到(huí dào)家打开冰箱，习惯性想拿一瓶啤酒(pí jiǔ)，但他没有，换成了水；有一天天(yī tiān tiān)还没黑他就回家了，看见(kàn jiàn)桌上还有女人??未做完的加工(jiā gōng)活，还顺手帮忙做一点。当他(tā)准备要改变自己的时候，却又(yòu)受到刺激，瞬间变回原形，向女人??(nǚ rén)施暴，出去喝酒、发泄。
故事写到这里(zhè lǐ)，走向舒淇原先设想的结局——男人??醉酒(zuì jiǔ)驾车出车祸，同时女人??将女孩??送离这个(zhè ge)家。
“我想留下一个悬念：他到底(dào dǐ)死了没有？小丽还需要被送走(sòng zǒu)吗？”舒淇透露，制片人叶如芬和剪辑指导(zhǐ dǎo)张叔平在看过结局后建议她(tā)改写，他们认为应该给观众一个情绪(qíng xù)出口。
关于新的结局，舒淇构思了(le)许久。她在书??桌前静坐六小时，思考(sī kǎo)如何为这个故事写下更圆满的(de)收笔。忽然，舒淇想到自己那个总爱??说(shuō)“反话”的母亲。“她从不正面回答(huí dá)我，从不会告诉我她心里真正(zhēn zhèng)的想法。我想把这一点写(xiě)进结尾。”
于是，我们看见十多年后，长大成人(zhǎng dà chéng rén)的林小丽回到家中，与母亲重逢。时过境迁(shí guò jìng qiān)，她质问母亲为何当年没有保护好(hǎo)她，为何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说(shuō)。母亲却认为，女儿??如今过得好就(jiù)好了，为何不能体谅她的不易(bù yì)。
这些代际之间的隔膜、难以言说的(de)伤痛，正是许多中国式母女关系的缩影(suō yǐng)，都浓缩在这个不是和解的无言(wú yán)结局里。
说到这，舒淇提起一件(yī jiàn)关于她母亲的往事：“在拍《回魂(huí hún)计》时，我母亲来探班，刚好在(zài)拍一场我被老公狠狠毒打的(de)戏。她在旁边看，我的发型师(fà xíng shī)跟她说：‘阿姨，这场戏你女儿??(nǚ ér)被打了不要看。’结果我妈回答(huí dá)：‘我小时候打得比这更狠。’”
这是(zhè shì)一种很典型的自我保护反应。舒淇(shū qí)把这视为母亲“独特”的生活哲学(zhé xué)，用幽默掩饰真实感受，用盾牌??阻挡(zǔ dǎng)真实想法。话语间，舒淇流露出对母亲(mǔ qīn)的理解，也有一丝无奈。
红气球(qì qiú)的幻想
“晚上 8 点多，整个城市寂静了(le)许多，隐隐约约摩托车的声音从远而近(jìn)，小丽突然绷紧了神经，自己手忙脚乱地(dì)躲进旁边的衣柜里 ...... 母女三人(sān rén)一起待在房间里，等着外面(wài miàn)的男人??消气。”
这段剧本情节，来自(lái zì)舒淇对童年的真实记忆。“为了躲避(duǒ bì)我爸喝醉酒回来，可能会打我，我(wǒ)小时候常常躲在衣柜里。”为保护(bǎo hù)小演员，电影??没有直接呈现女孩??挨打的(de)画面，而是通过声音与意象的强化(qiáng huà)，传递父亲所带来的暴力。
“在衣柜(yī guì)里，我的听觉会特别灵敏，我爸(wǒ bà)踢到塑料瓶或铁罐的声音，我(wǒ)都听得出来。所以我希望这场戏的(de)音效，能营造出环绕感。在黑暗(hēi àn)里，女孩??听到所有声音的细节，恐惧(kǒng jù)不断上升——直到那只手伸过来，就代表(dài biǎo)她已经被殴打了一顿。”
舒淇回忆(huí yì)道：“我小时候曾梦到被纸娃娃掐(qiā)，醒来后照镜子，发现自己脖子上真的有(yǒu)三个小红点。”她将《女孩??》定义为“奇幻(qí huàn)写实电影??”，除了父亲那只手的(de)阴影意象，片中还融入了很多来自(lái zì)她童年幻想与梦境的元素，为(wèi)林小丽构筑出一个虚实交织的内心世界??(nèi xīn shì jiè)。
例如，林小丽透过学校墙上的破洞，望见(wàng jiàn)了年轻时的妈妈??；她偷吃面包(miàn bāo)时，远处有一只乌鸦静静注视；她(tā)走在妹妹身后，看见妹妹的书??包(shū bāo)里突然飘出一只红气球。
红气球(qì qiú)的意象巧妙而富有诗意。它既是(shì)对侯孝贤《红气球之旅》的致敬，也(yě)象征着林小丽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kě wàng)。
林小丽是一个不爱??笑的女孩??，同学林(lín)莉莉说她“连笑起来都那么苦(kǔ)”。这与爱??笑的妹妹形成鲜明对比(xiān míng duì bǐ)。“长期在压抑环境中长大的孩子??(hái zi)，脸上会有一种苦相，一种孤独感。选角时(xuǎn jiǎo shí)，我看到白小樱有很深的黑眼圈(hēi yǎn quān)和眼袋，看起来就像从来没睡??好(hǎo)过的女孩??，于是选择了她。我(wǒ)再从她的个性出发，去完整(wán zhěng)塑造林小丽。”
尽管林小丽的人物形象有着舒淇(shū qí)本人的写照，但她强调自己与(yǔ)角色的性格截然不同，她从小都会(huì)想尽办法让自己快乐、忘记悲伤。“哪怕我(wǒ)被揍得伤痕累累，哪怕我出车祸，我(wǒ)都可以在痛苦中找到欢笑声。我(wǒ)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快乐的人(rén)，否则可能早就崩溃了。”
小时候，舒淇会(huì)偷拿妈妈??的一块钱去买糖果。“一块钱(yī kuài qián)可以买十颗糖，一颗颗慢慢吃，那一刻(nà yī kè)是特别快乐的。”长大后，她读(dú)到一本书??《秘密》，学会吸引力法则的(de)精髓：“如果一直感到痛苦，就会很痛苦(tòng kǔ)。可是如果我一直秉持正能量和(hé)希望，总有一天，好运就会降临到我头上(tóu shàng)。”
在舒淇出道第三十年，她的转身(zhuǎn shēn)和《女孩??》的诞生，收获掌声、鲜花和(hé)奖杯，好运都不是偶然，而是她选择(xuǎn zé)勇敢的必然。这样一个回溯、解剖自我(zì wǒ)深处创伤的历程，并非如舒淇预期(yù qī)的“疗愈”，反而更多的是痛苦(tòng kǔ)，“就像曾经的伤口又被挖开(wā kāi)了”。
舒淇坦言，对有过相似经历(jīng lì)的观众而言，看这部电影??或许是(shì)“残忍”的。她仍然希望《女孩??》能提醒(tí xǐng)每一位父母：以正确的方式向(xiàng)孩子??表达爱??。身体上的伤痕或许(huò xǔ)会愈合，但心里的创伤不会轻易(qīng yì)消失，会留下难以抹去的疤痕(bā hén)。
从当年躲在衣柜里的女孩??(nǚ hái)，到站在曼波桥上执掌电影??的(de)导演，舒淇将自己对成长最切身(qiè shēn)的感受和体悟，都装进了《女孩??(nǚ hái)》，随着那只红气球——载着伤痛(shāng tòng)与希望，飘过时光，最终抵达属于她(tā)的、自由的天空。
